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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妄又弱鸡的“个人”

2021-12-22 08:17:07分类:短篇散文 阅读:3809
 
 
过分强调“个人”的能力和意愿,
 
既使人狂妄——为不属于自己的功绩而自鸣得意;
 
也让人蒙冤——为不该承担的责任而受罚
 
 
 
 
 
 
 
 
 
 
 
 
【鸡汤有毒】
 
关于“自律”、“自我管理”的各种论调忽然之间就成了社交媒体上最时髦的“政治正确”。其中,“身材管理”的风头最劲,满屏都是on diet,gym selfie,人鱼线/马甲线……仿佛在这个美好时代,只要身材管理好就能走向巅峰。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连白岩松这种老派也跑来跟风—— 我曾瞥见过他的一个片段:一边在大屏幕上晒身材,一边洋洋自得地说自己50多岁了还能这样全是因为够“自律”,并高喊“越自律越自由”这种网红slogan。 
 
但白岩松的这碗鸡汤也误导性太强了吧?好像他今天的“自由”是来自于“身材管理”这种最不费力的“自律”似的。难道他的“自由”不是因为有钱有名有资源有时间吗?看看同样有钱有名有资源有时间但毫不“自律”的王校长王思聪就知道了—— 人家也挺自由的。
 
 
 
事实上,光靠“自律”,“自我管理”,既实现不了自由,更走不向人生巅峰,因为满足各项需求、获得基础的社会保障才是自由和的前提。比如:
 
经济保障—— 劳动了就能得到相匹配的薪水,失业了有失业保险,老了有退休金…… 
 
工作保障 —— 社会就业形势好,公司遵守法律法规尊重员工,有劳动法和各种机构来维护劳动者的权益……
 
医疗健康等保障—— 五险一金,能保证正常休息时间,有公休日节假日,良心加班制……
 
住房保障 ——薪资跟得上房价、租房买房市场健康健全、廉租房公租房等充足……
 
还有保障、安全保障、婚恋权保障 ……
 
 
 
满足这些基本的社会保障,一个才可能实现自由。
 
而对那些居无定所、勉强糊口的人来说,再自律也离自由十万八千里。
 
因为这些基本保障都是社会应该提供给人们的社会权益,而不是个体自己能解决的。正因如此,人类才一直都在为建立一个人人都能拥有这些保障的美好社会而前仆后继。要是光靠自律、自我管理就能解决,几百、几千年来人类的思考探索改革起义革命斗争……都是在忙个屁哦!
 
 
 
获得这些基本保障之后,“自律”、“自我管理”才派得上用场。对那些拥有“顶配版”保障的人来说,如白岩松们,“自律”没错;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标配”都还没凑齐,如永远在加班的社畜们、连五险一金都没有的打工人们,他们最需要的是向外去争取自己的基本社会权益,而不是向内的“自律”。
 
 
 
白岩松们所宣扬的这番论调,正是社会学大咖、马克思主义者,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提出的“社会问题个人化”思维误区的典型之一。
 
 
 
 
 
【社会问题个人化】
什么叫“社会问题个人化”?
举个栗子。
去年我生了宝宝后毫无悬念变身奶牛。但真正困扰我的是,由于公共哺乳场所稀少,要想按时喂奶最好还是待在家里,所以,我其实是一头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奶牛。
2019年,第一财经曾发布《中国城市母婴室白皮书》,数据显示,中国母婴室分布最多的五个城市是北上广杭深。可即使这样,在排名第一的北京,一间母婴室平均要服务578个宝宝,而这个数字在东京是15。
至于上班的母乳妈妈们,就更艰辛了——绝绝绝大多数公司都没有母乳室,背奶妈妈们躲在公司的卫生间杂物间楼梯间会议室等挤奶的各种尴尬,早就被妈妈们自黑成了笑话集。
 
更别提来自家人尤其是过分心急的长辈的各种催促、质疑和横加干涉,让母乳妈妈们的生活雪上加霜。
 
即使在这个大力提倡母乳喂养的当下(比如5/20就是“全国母乳喂养日”),想要如世卫组织建议的那样,一直母乳喂养到两岁,依然是一场怼天怼地怼众人的修行——所以,一位妈妈能否坚持母乳喂养,并不仅取决于她自己,还依赖于围绕她的整个“母乳支持体系”是否健全。
 
但现实却是:一旦一位母亲终止母乳喂养或喂养不力,几乎所有责难都指向她的个人意愿和能力—— 这就再典型不过的把社会问题个人化。
 
 
 
 
 
这样的思维误区,或者说思维陷阱比比皆是。
 
买不起房,只是因为你()没钱?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房改遗留问题众多、资本高度聚集于房地产、各地政府拼死维持房价、社会财富分布不公、社会焦虑情绪蔓延……
 
结婚难,是因为你不够帅/美,以及没钱?但房价过高、男女比例失调、觉醒的女权意识与传统家庭观之间的冲突、择偶观的多样化、996青年们普遍“社交无力”等等原因才是“真凶”;
 
孩子上学难,全因你买不起学区房,或达不到落户条件?导致此困境的深层因素却是:教育资源愈发集中所以高度紧张,户籍制度严重滞后、“城市化并发症”集中爆发但嘎闻门特对应不力……
 
找工作难,是你要求太高?相信我,在任何一个正常社会,一位大学毕业生去送外卖都不会是理想的职业选择。
 
养老难,仅仅是因为子女不孝+没钱?那几十年来国家的养老政策数次改弦易张、当下养老体系覆盖严重不足、国家养老金短缺……不用为此负责?
 
出游难,是自己人傻钱不多,非得去人挤人?难道不是因为说好的“年假制”形同虚设?以及某办热衷于乾坤大挪移公休日、非得把人往那几天赶?
 
……
 
 
 
一言以蔽之,“社会问题个人化”就是将与国家制度、经济水平、社会观念/习俗/惯例等紧密相关的社会问题隐蔽表述(偷梁换柱)成了个体问题,将普遍现象割裂成个案,将社会责任转嫁到个人,从而掩盖甚至抹杀社会问题,并不恰当地让个人承担全部责任。
 
最近几年很流行“阶层固化”、“上升通道关闭“的论调,如果真是这样,那“社会问题个人化”的谬论绝对难辞其咎——因为在这样的误导下,底层人们无法看清自己生活困苦的真正原因、找不到正确的解决方案,甚至在白岩松之流的鼓动下,在错误的地方寻找答案,改变无力、上升无望。
 
 
 
赫伯特·马尔库塞认为将“社会问题个人化”是资本主义发展到近现代社会所推行的最的“离间计”,他早在上个世纪中期就尖锐地指出:
 
“个人主义”表面上赋予了“个人”最大权力,而实际上却是相反——因为人们的社会化需求,如工作保障、居住权、教育权等,都被转化成了个体需求;一切社会问题都变成了个案的、孤立的,不再有谁是被不公正对待的某个群体的一员—— 当人们成为一座座孤岛,便永远失去了和权力阶层讲价的筹码。
 
“个人主义”在推崇个人努力的同时,如“美国梦”所宣扬的,也将个人不幸全归结为了个体的原因。
 
 
 
 
 
【一切都是个人“心理问题”】
赫伯特·马尔库塞开过一个著名的玩笑,“曾经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宁死也不愿沦为芸芸众生,那今天她会怎么做?她会被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这个玩笑所指的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表面上容纳一切,个人有无穷无尽的自由、无需再对抗什么,包括自杀在内的一切社会性悲剧的根源似乎都消失了,于是,个人的困惑、沮丧、绝望、挣扎、悲伤、愤怒等负面情绪,以及由此导致的极端行为“自杀”,都被认为只是孤立的、个人的心理问题,而不是社会现状的反映——所以欧美人民动不动就被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在《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一书中,赫伯特·马尔库塞说:“从1960年代开始,社会变得如此多元化(pluralistic)以至于它能容下每个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个人的 ‘不满’不再具有文化意义上的指向,而是被视作一个需要被解决、被治疗的健康问题。” —— 将社会不满情绪归结为个人心理问题,是“社会问题个人化”的具体操作手段之一。
 
 
 
近期有没有觉得这样的论调有点耳熟?
 
比如,通报里总把自杀原因归结为自杀者的心理问题……嗯,自行体会吧。
 
 
 
 
 
 
说回白岩松。
 
虽然他肤浅到和网红一样的晒身材已经够令人咋舌了,但其真正的恶劣之处在于:他不可能无知愚蠢到真认为自己的功成名就是因为自律,那他为何这样做?
 
须知,在不自由的情况下的“自律”,那叫“顺从”。
 
就像乔治-奥威尔《动物庄园》里那匹名叫boxer的老马,没有比它更“自律”的劳作者了,其口头禅是“I will work harder!” 他用“work harder”去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问题,结果呢?任劳任怨一生、最后被卖给了屠宰场。
 
 
 
 
 
 
 
 
 
 
 
 
 
 
 
作者
Cheyn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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