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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君成|南关问学

2019-02-02 21:03:51分类:名家散文 阅读:4316
1
 
在南关问学,注定是我生命旅途必经之路。我曾经长久地注视过这几年的,每次都痛苦地摇摇头,努力地想忘掉,可是无法忘却。其中的细节,我单独都写在我的文章里。但还需要概括地呈现一下,为安慰我痛苦的灵魂。我觉得那段生活,是我经历过的一段黑暗的道路,像但丁在《神曲》开篇中所言:“当的中路/我迷途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
 
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那是压力最大的一段时光,起的早,睡的晚,付出多,收获少,那是尊严被践踏的几年。至今我每读一次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安魂曲》,都会泪流不止,尊严未被践踏过的人无法将其体会。我常常违心地迁就一些人和事,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苟且一些谬论,委曲求全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周末常常加班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几乎是过了一段低在尘埃里的生活。我反复思考这段时光到底对我意味着什么?其价值意义何在?“不识庐山真面目,自缘身在此山中。”后来我跳出了那座山,看到的还是山中云雾缭绕,不知大师身在何处。
 
生活该在哪里寻找答案,有时候是需要漫长的等待。
 
启示有时来得太晚,来得那么间接,要是缺乏悟性,要是我不曾写诗,答案放在眼前,我还不会省悟。
 
最终告诉我答案的人,竟然是比我晚20年后出生的余真。
 
我喜欢她的诗几个月后,直到2019年某一天。她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里写诗,间接地告诉我苦思冥想也不明白的答案。
 
当我读到她的诗《晚餐券》时,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手向我的脑门拍了一巴掌。
 
我觉得脑子一下子灵光了。
 
她的诗激发我进行了一次能量的聚集,那是莱昂纳德·科恩的《颂歌》中的一句话:“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曾经以为这就是答案。但又觉得不够准确。
 
在南关问学期间,我写过一篇文章《造物主没有给我们翅膀》,其中也进行过理性探讨。那时,我正迷恋过阿多尼斯的诗《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那本纯黑色封面诗集里有一句诗:“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却长出花朵”,两位大师都与余真的诗有了某种类似又不同音调意义上的共鸣。
 
余真在诗里更直接地告诉我:“我鄙夷过的人也令我知晓了生活的况味。”
 
当光线透进黑暗里,便也看清一些真相。那的确是一段诗意滋养的岁月,我靠诗歌汲取能量。只有躲进诗歌的怀抱,我才能重获力量和表达。正如鲁迅《自嘲》中所言:“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这种自嘲,也适合于每个失意的人。我只有躲进诗的小楼里,才能释然。
 
无论我多么想抹去这段生活,但我无法从自己的生命中减去这两年多光阴。冥冥中,谁也无法改变前定。我在南关的第一次中就引用了徐志摩的诗“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轻轻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以为那句诗准确描述那年九月我的,事实上也预言了2015年春天,我离开南关时的心情。后来读到史铁生的《病隙碎笔》,才知几代人以来,唯有他透彻地理解了《再别康桥》的苍凉,绝不能轻易引用。
 
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会问我:既然是访学,你为什么不选择一所大学,此举是否过于轻率,而走许多弯路?哎,我当时哪里意识到,那是一次问学,我以为是去工作,为了眼前的苟且。
 
身为一名教师,当我在安身立命的岗位上奋战了14个春秋的时候,当暑期学生们的中考成绩传来的时候,当我的女儿到了五升六的时候,我的心开始转向了那里。那段时间里,我心里涌动着一股激情,我很想用出色的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做出这个抉择是艰难的,当时间一天天接近九月,家人、亲戚朋友们都劝我不要离开我的扎根之地,因为我的工作正被那里所肯定,从后来看,如果不离开,也许我将会更有前途,生活得更好,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这一步!明知此去前途未卜,但还是去了。
 
假期里,我从未没有耽搁过原单位分配给我的任何一项工作,在电话不断摧我上班的时候,我已经介入了南关的工作。我曾经犹豫过,彷徨过,面对各种压力几乎招架不住,乘还没有开学的时候,我给负责人打过一个电话,说我想激流勇退,负责人先是惊诧,并且坚定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后又安慰我说,“我现在虽然不能给你承诺什么,但有什么困难,我希望我们共同面对,同舟共济。别总是犹豫不决。”这句话,坚定了我的心。
 
在那里,我用三个春天宣传我的思想:坚韧相勉,真理相劝。
 
有人不理解我,他们集体背谈我。
 
他们不向我问学,但我向他们问学了。
 
是的,“我鄙夷过的人也令我知晓了生活的况味。”
 
是否有人理解我,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些许明白了一点道理。
 
2
 
当我接手南关安排的工作时,我把“坚韧相勉,真理相劝”作为开学礼物送给学生,其实也是勉励自己,要学会面对各种困难,把“坚韧”作为攻艰克难的利器,哪怕挑战来自四面八方。如果没有“坚韧”的品质,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今生今世不可能来到南关。同时,我想,身为一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品质和使命就是坚持真理,传播真理,无论坚持真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伽利略和布鲁诺因坚持真理而献出了生命。在南关,在陌生的环境中,我一起步,就在嘲讽与怀疑的喧嚣中传播真理。纪伯伦说:“种下一颗种子,大地会给你一朵花儿。向天做梦,天会给你心上人儿。”我坚信有就有奇迹,有付出就有收获。南关以文化人的教育理念是端庄的,我想去努力地践行这个理念。我也把“与困难相伴是容易”送给学生,把《相信未来》《热爱生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们只有一个冬》等诗教给我他们,教他们明白除了眼前的苟且,真的还有诗和远方。
 
第一次迎新会前,我还忙于手头工作,竟然去晚了,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开会迟到。一进会议室,看到大家严肃庄重的神情,赶忙既道歉又解释,但空气骤然紧张,一触既燃,弥漫着火药味。刺耳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摒住了呼吸。虽然工作已经多年,但换了环境,还是新手上路,给我安排了带教人,对我进行了一周的岗前培训。好吧,一切从零开始。
 
第二周,周六晨会上,一位威严的管理者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招手。我心里就有些发毛,匆忙赶过去,他说:“这是你的班吧?你看看教室,你能发现什么问题?”我透过窗玻璃看了几秒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们一起走进教室,他又一次问我:“你发现了什么问题?”我看着未来得及收进桌框的书说:“桌面上有些零乱。”他说:“那都是小事。你看教室里半个人没有,所有的灯都开着,一个晨会至少要开十多分钟。”我赶忙承认错误,真诚道歉,说是自己的工作疏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定要注意细节。”从这些事情上,我汲取了教训,一天天在成长。
 
过去十多年的工作经历中,面对每一次评优选先,每一次各式各样的获奖,面对领导和同事给予的肯定,我都有一种虚幻感或者不真实的感觉。在南关,每天都面临着各种考验,时时刻刻都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兢兢业业。我每天都告诫自己要怀着爱心去工作,正如纪伯伦所言:怀着爱心去工作“就是从你心中抽丝织布,犹如你的心上人要穿它;就是用情感营造房屋,犹如你的心上人要住它。就是用柔情播种,以欢乐丰收,犹如你的心上人要品尝这果实。就是用你灵魂的气息,来充实你创造的一切,知道那所有升天作古的人,都围着你站着观看。”
 
3
 
在特色班的创建中,我确定的方向是以的诗文唤醒学生、滋养学生、教育学生、塑造学生。我的万言汇报题目叫《诗意滋养的群星追梦之路》。我说:“对于班级,班主任要有能力注入一个强大的灵魂。我注入的灵魂是坚韧相勉,真理相劝。我们形成的共识就是:群星就是指很多优秀的人在一起做同一件事,用诗篇唤醒灵魂,诗意地做人,生活,学习。做优秀的人是我们教育的终极目的。诗意的教育指群星的教育有趣味、有内涵、有热情、有味道、有深度、有样子、有效果。用诗篇唤醒灵魂是实现做人、生活、做事、学习四维目标的方法和策略。其中正直做人第一,生活第二,认真做事第三,有效学习第四。我理解的教育应该达成这些目的,我们理解的人生应该这样度过。群星文化就是人人懂得坚韧相勉,真理相劝。无数次从困境中爬起来,接着赶路。我们用笔墨决胜千里、绘制蓝图。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是汗水里洒满星光的路,是泪水里折射阳光的路,是消除傲慢和偏见的路,是改变传说到传奇的路。永远的群星,永远的黄金时代。群星的脚印,有奋斗路上的血汗、有欣喜、有欢笑,有泪水,也有辛酸。这是我们的话,用心叙述的真实;这是我们的画,用心描绘的画;这是我们的诗,放飞梦想的诗。群星如花似画,如诗似梦。我们用灵巧的十指,在黑白键上奏出纤纤乐音;用浑厚的笔墨,在宣纸上挥毫绘出朗朗星空,我们的琴,我们的画,我们的诗,我们的歌,我们的梦,我们的星空,群星争辉。”
 
我凭自己的实践和理解书写,不要网上下载的一行字。我的报告可以全文发表在教育杂志上,但我只公开了一部分。没想到终日劳碌,却为以后种下了苦果。
 
4
 
南关的水有多深,不亲自去一趟是不知道的。你几乎无法防备,有人会在哪里挖下陷阱。
 
每天都像是在闯关,每天都像在斗智斗勇。我过不惯这样的生活。我只想埋头做点学问,哪里有精力做这些事。
 
监考时,我提前20分钟到考场,我说时间尚早不能发卷。等几分钟再发。结果考完试,在考试反馈大会上,我被点名通报了,罪名是迟发试卷5分钟。我找到那名学生询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学生说,她看了自己的表,试卷发下来时,已经开考5分钟了。我问全班同学,我是不是迟发试卷5分钟,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没有。我说我把你们班的成绩带到全年级第一,你们却这样报答我。他们说,全是某某人所为,不关他们的事。那时候,我对那孩子还有些不悦。后来想啊,水深会有些怪事出现的,否则怎么叫水深呢?也就释然了。
 
一次考试时,班里有一名学生有了作弊动机。手提录音机的老师边放听力,边骂众考生,矛头直指班级。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到考试结束,又告发到管理者耳中。我有些愤然。后来怀柔的主任对我说,这事你做得不对,你看人家正在怀孕,不能生气,你有必要给人家道个歉,让人家消消气。我一想,心就软了,纵然是别人不对,人家肚子里的胎儿总归无错,是该给人家认个错,败个火。我当着人家面说了一些低声下气的话,是为了未来的孩子是个聪明的人,不管人家因此有多么趾高气扬。虽然是给小辈认了错,热脸对了人家冷背影,转眼都是陌路人。也罢。
 
英语又考砸了。我正在教室辅导,英语老师推开门,视我如空气,望着教室墙上的标语,指着学生,咬牙切齿道:“‘坚韧相勉,真理相劝’,你都亏你们先人着呢,还以‘真理相劝’着呢,你他妈地都知道‘真理’是个啥东西,劝你大(爸)的个头着呢!”在这之前,我曾接到一位家长电话,询问班里最近买什么资料。我说没有啊。家长道孩子说收班费,我说调查之后给他解释。一问,才知道,英语老师每天布置学生背会15个单词,第二天听写,错一个罚一块钱。有的学生已被罚二百多元,已累计罚款八百多元。我批评了收费的课代表。英语老师把我堵在教室门口,当着学生的面,横吹鼻子斜瞪眼,道:“你那些大(爸)不学,你说让我咋办呢?”
 
为了真诚地向他人学习,我主动请示听同事的课。一天听完一节数学课,对南关讲台上竟然站着这样的人感到惊诧,我惊诧地简直说不出话来。我感到特别寒心,我在这里究竟想学些什么?学习心术吗?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我还得违心地恭维人家课讲得好。我也听了另外几个同事的课,向人家学习,就得虚心一点。学习的结果,沉默是金。我知道,在南关,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会有人找碴。这不,出于好心,又碰到钉子上了。过了一两天,管理者推门听课。那位先生撞在抢口上。无处出气,怪罪到我头上。下午上课,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我问怎么回事?带头的学生说,瞌睡。我笑着说,那就站着听。危险的警号闪起,我竟然浑然无觉。从当天学生的里才了解到,带头的都是我平日里器重的尖子生,他们在我课堂上站立起来是无言的抗议,抗议我对待数学老师不公,抗议我不该听数学老师的课。原来他竟然向学生哭诉:“你们班主任嫌我的课讲得不好。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要辞职。”然后诱导每位学生写份材料揭发我,他收集起来,交到教务处。后来有位管理者当面指责我:“你既不是决策者,又不是管理者,你只是个小小的班主任,有什么权利听人家的课?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你能了把这些课都带上。”鳄鱼张开嘴巴的时候,不能同它讲道理。
 
一天夜里大雨如注,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说是有一个加急材料要写。给了我一大堆材料,只要2000字的文章。我下了黑苦,一夜未睡。加了班,完了任务。只记得题目是《借得东风驶快船》,后来还改过几遍。再没有下文,我离开后,听人说文章收入一本书中了,署的是谁的名就不得而知了。我是未得任何形式的稿费,也未见样书。后来读《列王记》才知菲尔多西花费了35年写作,其间贵胄们来抄手稿,他还不敢得罪,只得免费让抄去。书稿完成时,合6万联,他将近80岁了,贫病交加,它将书稿献给国王,希望每一联能得一两黄金的稿费。国王将书稿随手放在一边,只给他2万两白银作为赏金。菲尔多西将2万两白银顺手转散给他人,扬长而去。
 
5
 
路越走越窄,越来越陡了。
 
班里学生被欺侮了,别说是为他伸张正义了,别奢谈什么公道,只是调查一下事实,招来的都是雷霆暴雨。班里学生的眼镜被外班学生玩耍时砸碎了,我把那位学生找来询问了一下。下午四点左右,办公室探进一个男人,很有领导的派头,像个充气的人,圆盘脸,穿着油光闪亮的黑皮衣,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向里望了一下,没说话,又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被用力推开,墨镜进来了。
 
忙让座,他摘下墨镜,开口道:“我很生气!你让那个班的班主任把那几个学生找来,我要叫他们几个坏家伙说个哈数。我还不相信了,现在都啥社会了,法制社会,还动不动威胁人,真是怪球事。我让他见识一下,啥叫威胁。我当天就把电话打给领导了,领导说他在外地,让年级组处理。如果不把这些坏家伙叫来,我就报警。还有这个班主任,明显地袒护他班里学生,他的学生叫了七八个又肥又大的打手,把我儿子拉在黑道子里,要干啥呢?这个班主任就这么管理学生的,管理得也太粗糙了!把我儿子吓得哭得不成样子了,还向我儿子要700块钱。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让他抢人去吗?我儿子品行很好,我的孩子从来不说谎,我相信他说的都是实话。这些事,都有小区里的监控录像……”
 
“那你把录相调来,我们看是不是事实。”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年轻人,你说话放文明些。一样的话有N种说法,你说话的方式让我讨厌。我最讨厌这种自己做错了事,还不肯认错的人。你是个老师,你不懂得怎样与人交流和沟通,你差得远了,我给你说,你还嫩得很着呢!你班的学生带人要打我儿子,你咋管的?还向我儿子勒索钱,一会儿是三百,一会儿是五六百,一会儿又是七八百,今天还带来了这么一张烂条子,又是五百多,眼睛瞪得像个环一样,瞪我儿子。这种烂条子,你要多少,我给你开多少。”
 
“这明明是457元,说话请尊重一下事实。”我接过发票看了,说。
 
墨镜还在继续长篇大论。
 
“那你孩子没错。”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们都为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纵容孩子了!告诉你,我这个人做人是讲原则的,讲道理的,有底线的。我有五个孩子,都工作了,最小的也是教师。”不知哪里飞来一只苍蝇落在他嘴角,他伸手狠狠拂了一下,接着说,“我儿子班主任人品好,上周我和一些高二的学生一起吃饭时,谈到他,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我儿子放在这个班,我是经过打听了的,他的工作能力强,我很放心。班主任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这种做法就很对。他会为我儿子主持公道的。你给我把这个学生叫来,不叫来不行,不叫我就报警!”
 
我只好把受害的学生叫来。孩子礼貌地向他问好,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腥风血雨。
 
“你刚往门里一走,我就看你没出息。进门你都不知道谦让,走在老师的前面。你们班主任也给你没教,你没一点教养。你说你蠢不蠢?你还叫人打我儿子呢,小心我把你那个瘦筋给抽了着!你是个受教育的,你是个畜生不成?!你不嫌你的那个可怜,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找人!你把眼镜扔了,向我儿子要700元,你敲诈谁呢?胆子也太大了,野粮食吃下的!”
 
“叔,我错了,我没有说多少钱的事。”
 
下课了,学校通知要开大会。
 
我们让墨镜先等一下,墨镜掏出手机不停地打电话。
 
会议从四点十分一直开到五点二十,开完会我去班里转了一圈。
 
墨镜复又来到办公室,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会开得大家心情都不好,谁也没有说什么,墨镜坐了一会,没意思,起身在办公室里看墙上贴着的各种活动安排,值周总结,电话号码等,看了一会,又坐下。
 
我想,这事总得解决。于是,就走到墨镜跟前,赔着笑脸说:“他叔,刚才我很不冷静,言语上对你不敬,请多包涵。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着手解决问题,再说互相斗气的话也没有多大意义,好在没有造成其他严重后果。我表个态,我班学生伙同其他同学刁难你家孩子是不对的,这一点我曾严厉批评过他,他的错误很严重,这是我们一致的看法。这事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都是同学,谁与谁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位学生的家境也比较贫寒,一副眼镜对他来说,是一件难事。也不叫你家孩子承担全部责任,你如果愿意,适当承担一部分,让问题圆满解决,让两个孩子都安安心心地学习,再不要为这点小事情大伤和气。”
 
墨镜的眼光柔和了许多,说:“我也很冲动,请见谅。你把那副眼镜拿来,我到眼镜店里一问,值多少钱,我给他赔多少钱。近视眼镜几十元一副。”
 
墨镜刚一走,办公室里的同事群起攻击我,埋怨我不了解社会,处理问题的方式太冲动。
 
“现在这个社会,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越来越多了。”我说。
 
“这你个人,脑子咋转不过弯。啥叫个道理,啥叫个公平,啥叫个正义,你为啥要用这种思维方式思考问题?”
 
6
 
班里一位同学有顺手牵羊的习惯,一位老师的手机不幸被牵走了。我查清了事实。人证物证齐全时,我让这孩子回家写份情况说明。结果是土动到太岁头上了。
 
我接到办公室电话时,心里乱成一团麻。一进办公室,看到那位家长在椅子上正抹眼泪,拧鼻涕。心里直打鼓。
 
“我先问你,你两天时间把这个学生从学校赶了八回,谁给你这个权利?你懂不懂教育法?”还没等我坐下,负责人就阴沉着脸发问了。
 
家长停止了抹泪,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扬了一下。
 
“这是没有的事。查出手机时已中午放学,下午孩子没有到校,到现在也没有来。”
 
“哎,说详细些。你把眼睛赌上,你没有把我儿子赶八回!”那位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并辅助号啕大哭,“领导,您可要替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哇。我们全家人靠我打工吃饭,我看到人家孩子都在学校上课,我儿子不来学校,我心里就像火燎了,头上长蒿子了。我伤心着工都没法打,不打工我们一家人吃啥呢?”
 
“天地良心。说话要讲事实,是你们孩子没有来好不好?”
 
“学生没有到校上课,你这个做班主任的是个干啥的?要是这个学生在家里出个啥事,你说你能担待起吗?那就相当于你私自停了学生的课。谁给你这个权利?作为负责人,我也没有权利停学生的课。你还本事大得很,让学生停课处理问题。我问你,你不会干工作了,你总会说话吧?”
 
“我当时不够冷静。他在电话里说,把学生交给我们,他每年花一万多,现在拿别人东西,是让我们老师教成这样的。我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老师吧?”
 
“你管不住学生了总能管住自己的嘴吧?你到底是为了学校(发展),还是要害学校。你有什么权利和资格不让人家孩子上学?这个学生只是爱手机,只是拿了一个手机,有什么大错?我问你,你了解这个学生吗?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学生。你让他写的什么说明,也许对别的学生可以,但对这个学生就不合适。你还有什么理由说是教育学生,结果是把学生教育得跟我们对着干,把家长推到我们的对立面。让我们的工作非常被动,你有什么理由说是教育,凡是让学生站在老师对立面的做法都不是教育。你让这个孩子不热爱老师,不热爱我们的学校,你有脸说是在教育?……这个学生不来学校,解铃还需系铃人。是你造成这个局面的,还需要你亲自出面到家里动员到校。如果你叫不来,让年级主任和你一起去请,如果再请不来,我带你们去家里请,总之,要把这个问题圆满解决。”
 
我读《列王记》明白了一点:只要肯妥协,战争总打不起来。
 
危机化解了。我忽然想起了屈原,想到愤怒出诗人。
 
7
 
这个时期,我写过一些诗,可能是我生活和生命状态最好的注解。诗歌可以流露情绪,但把事件藏起来,后来发表在2014年2期《六盘山》杂志上的《写给下一个黎明》,其实一个:“累!”
 
打完这一次电话,我将倒头就睡
 
还补欠下的休息,直到下一年到来
 
不要叫醒我
 
权把这一夜,当做我的冬眠或者闭关修炼
 
在这之前
 
需要做的是,在我的电话本和笔记本上
 
给一些名字排好序,并加上着重号
 
来年我还得因为这些名字活得像个人样
 
只能把要写的论文推到一边
 
一年当中,总有那么几个紧要日子
 
显得零乱不堪,凌晨出行,深夜晚归
 
纠缠是不能摆脱的,除了用心应对,别无选择
 
好在此刻,单位终于把我还给了我自己
 
还有明天
 
有些人,走在路上,相聚的路上,欢庆的路上
 
在这一年的尾和又一年的头,他们是近水楼台
 
我只能打个电话代替相逢,说声报歉
 
然后完整地睡一觉
 
醒来时,没有忧虑,一切都是重新开始的模样
 
8
 
在最无助的时候,我曾经坐在冬日的花坛边,对着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的三叶草,倾诉心声。我知道,在这片天空下,没有人懂得我的诗歌,也没有人体会我的心情,我有必要拿着一本《诗选刊》遮掩自己。我问过天,问过地,问过风,问过雨,如今,我又开口向脚下的小草问学了。我随口吟下《三叶草》:
 
让我停下匆忙的脚步
 
俯身向你问好并致敬
 
寒霜一次又一次野蛮地袭来
 
你瘦小的身子不屈地迎风挺立
 
十一月的清晨
 
阴面的道路上已结了薄薄的冰
 
我把身上的棉衣裹得更紧
 
你却捧出了盛夏的绿墨
 
三叶草,做我的老师吧
 
请传授给我——
 
怎样像你一样
 
面对风霜的肆虐
 
9
 
在南关,我真正的问学是接触到了文艺界的朋友,给我带来了去鲁院学习的消息和机会。学习期间正好是假期,我得以顺利完成学业。但结业典礼这一天正好单位要上班了。我打电话请求半天假。被坚决回绝了。从那一刻起,我想我要离开了。但是该我受的委屈也许还没有受完。直到有一天,我在大会上看到有人把头昂在天里,听到其质问众员工:“你们想想,你们都吃的是谁家的饭?”那一刻,我想九九八一难该结束了。
 
面对我的学生,我曾改写过《海菲的羊皮卷》上的一段话:“我的理论,他们也许反对;我的言谈,他们也许怀疑;我的穿着,他们也许并不赞成;我的长相,他们也许并不喜欢;甚至我呕心沥血的作品,他们都可能指手划脚。然而,就像太阳的光芒能融化坚冰的冻土一样,我的爱心一定能温暖他们!”
 
生活给我的每一点启迪我都丝丝留意。我从暴躁如雷者那里告诫自己要和蔼可亲,从悲观厌世者那里学会热爱生活,从拉帮结派者那里觉醒要人格独立,从浅薄势利者那里参悟一视同仁,从刻薄辛辣者那里觉悟到宽容大度,从自作聪明者那里认识大智若愚,从拾人牙慧者那里思考独辟蹊径,从沾沾自喜者那里寻找差距,从唯我独尊者那里学会谦逊自知……“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我将感悟到的生活,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的学生,用我的方式影响他们做一个正直善良之人。
 
保罗·瓦莱里在著名的《纪念歌德的演讲》中说过这样一段话,耐人寻味,一语道破拿破仑召见歌德的用意:“世界的命运在他美丽的手中,但他的千秋声名却掌握在握着笔的手中。”
 
生活给我的苦药已全部咽下,我会淡然一笑,也许他们无法左右我的思想和手中的笔。
 
【作者简介】马君成,回族。宁夏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六期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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